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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叶喻Day. 49】沉默之井寂静无声(END)

*给 @莱汀Rei 喻文州中心本《如果沉默蕴蓄语声》的稿子,莱总说可以发粗来~爱莱总~

*算是《无间道》paro,另外也有《无间双龙》的鸡血

*1v1不拆不逆,哪怕flag插满井冈山也要HE

*全文一万六千字

*BGM:《Sound Of Silence》(标题是里面一句歌词改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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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男人骑在他身上动作着,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泛着潮红的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汗水在这里汇聚,又落到他胸口,如同浓稠的酸灼烧着他的皮肤。

好烫。他想。汗水,体**液,彼此凌乱的呼吸,交吅合处不断的抽吅插。身体是煤矿,欲吅望是氧气,胶着的视线是引燃彼此的火星。一切都在燃烧,却又如溺水般窒息。

他一手按着对方的腰微微施力,另一只手攀着那肋骨与脊柱根根分明的后背。他想进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或许抵达不可知不可触碰的命运深处,齿轮咔咔作响,肉体碰撞声黏腻而淫吅靡。如果再深一些,理智磨碎,意识溃散,时间也会放缓,彼此多得一些安宁。

然而男人颈间的暗红色锦囊却在这时随着动作落在他脸上。里面有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打在鼻梁上微微有些钝痛。

他收紧手臂止住了对方腰部的动作,右手沿着第二根肋骨滑到胸前,轻轻拧着涨红的挺**立的突吅起。

对方不满地看着他,居高临下,眼神清醒得可怕。

那锦囊还悬在他面前。他轻笑一声,抬起上身凑近了叼住它,继而将它送进对方微张的口中。绣着银色丝线的绸缎浸了唾液,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

他退出来,把锦囊吐到一边,翻身压上去,按着对方的膝盖重新进入。

没有时间了,他看着床头的时钟,狠狠地顶进最深处。

 

对讲机滴滴滴地响了,他们浑身赤裸地躺在一片狼藉的床上。

叶修接起来。

“时间到了,这里是夜雨声烦。”对讲机那一端的声音年轻而清澈,带着隐隐的烦躁和不满,“尽快把自己收拾干净,十五分钟后监视器会恢复工作,在那之前离开现场。”

“收到。”他说,转过头看了看平躺在床上不愿动弹的喻文州,“有话要带给索克萨尔么?”

“现在不是时候,再说有什么事我会自己跟他说,别多管闲事。”

“好,请待机,我十五分钟后到。”

叶修结束了通话,抓起床边的毛巾潦草地擦了擦身体,然后随手丢到喻文州身上:“最近当心些,道上局势不稳,怕是你们大佬要有动作了。”

喻文州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你忘记我做卧底多少年了?”

“九年零三个月,”叶修却没有笑,波澜不惊的脸上一双眼平平淡淡,“我记性很好的。”

“那你就该知道,我一向很小心。”

喻文州撑着身体坐起来。他并不急着离开,这张双人床虽然又脏又乱,但他姑且还可以在这里睡个午觉再不慌不忙地回去,不会惹人怀疑。他喜好男人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大多数人避之犹恐不及,自然不会来多管他的闲事,他堂而皇之地带着脖子上的吻吅痕从宾馆回去,谁都不会多问。

叶修已经穿起了衬衣。

“上个月散布假情报没有被怀疑吧?”

“放心,有个愣头青给我当了替罪羊,怀疑不到我身上。”

“那就好。”叶修收拾利落了,跪在床上扳过他的肩膀又吻上去,手指从他颈间滑过,勾住那个小小的锦囊,“这玩意儿到底装着什么?真碍事。”

喻文州不轻不重地推开他:“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倒是长情得很,这都多少年了,还是念念不忘。”叶修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最后把一个密封文件袋妥帖地放进包里,“真的不考虑和我交往?”

“我们已经在交往了。”喻文州指指自己,“卧底,”又指指叶修,“联络人,”再指指自己,“基佬,”最后冲叶修露齿一笑,“陪基佬上床的男人。”

叶修笑着摸出一支烟来叼着:“好嘛,我就是个按摩棒。”

“比按摩棒舒坦。”

“这么专情干嘛不找你那位真命天子去,跟我瞎耗什么呢。”

喻文州闻见了烟味,微微皱起眉:“我做了九年卧底,只要一天不死,就还得继续做下去。像我这种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就算我不怕死,总不能拉着他陪我一起入地狱吧。所以现在这样就挺好。”

叶修把香烟捏在手里,弯腰拿起手提包,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你诸事小心。万一身份暴露了,记住保命要紧,别犯傻。老冯那边会给你准备新的身份送你离开R城,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嗯,知道。”喻文州胡乱扯开被子钻进去,“快走吧,抓紧时间,替我跟外面那位问声好。”

出门时叶修听到他在哼歌,那旋律十分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直到门在身后关上,才听见两句模模糊糊的歌词:

“But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and 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

 

外面那位这会儿正坐在车里操作电脑。车停在宾馆对面的大路边上。叶修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提包往后座上一丢:“索克萨尔同志跟你问好。”

黄少天冷着脸白他一眼,飞快地把宾馆内的监控系统恢复原样,然后关机。“借职务之便做这种事,被老冯发现可就完了,你俩就不能收敛一点?”

“这话你跟他说去,我只是配合着帮他纾解压力。”烟只剩下最后一截,叶修深深地吸了一口,随手把烟蒂丢出车外,“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好,但毕竟不是他的联络人,你们之间任何形式的来往都是违反规定的。既然大家半斤八两,又何必较真呢,你说对吧,夜雨声烦同志?”

黄少天哼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自由都市R城中央警署直属第九处并没有出现在警署的公开编制内,从警校毕业之后叶修就再没有过穿警服的记忆。他被冯宪君一句话拉进九处,十几年来一直与盘踞R城一个多世纪的黑帮组织打交道,从街头斗殴到连环杀人,从赌吅博走吅私到贩卖毒吅品,就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

但这些和喻文州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一想到索克萨尔同志半夜连梦话都不能讲,我觉得自己还是过得挺好的。”晚餐时叶修在休息室遇到了正在吃饭的肖时钦。他灰头土脸满身硫磺味,眼镜上满是裂痕。

叶修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拆弹时出了点小状况。”肖时钦把眼镜摘下来,用破破烂烂的白大褂擦了擦,“对了,新的通讯器可以用了,安全便携有效,明天记得去领。”

“我不太喜欢那个造型。”王杰希端着餐盘刚在肖时钦旁边坐下就被硫磺味熏得皱起眉,换到叶修这边来了。

“别太挑剔,想想索克萨尔吧,他连通讯器都不能用。”肖时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王杰希用下巴指了指远处角落里独自吃饭的黄少天:“那边儿出什么状况了?我过去找他一起吃饭,他竟然拒绝我。”说着他瞪着眼睛摇了摇头,“黄少天竟然想要一个人静静,你把他得罪狠了?”

“老冯为什么要让我和黄少天搭档呢,”叶修耸耸肩,“从他毕业到现在我俩关系就没好过。”

“他觉得是你害他最好的朋友被派去最危险的地方当卧底。”

“呵,怪我当时没推荐他咯?可是不行啊,他那个脾气还是适合在一线当正义的伙伴,去当卧底就是送死。”

“我有同感。”张新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穿着和肖时钦一样的白大褂,但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头发纹丝不乱,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柠檬味沐浴乳的气息。

叶修瞥了他一眼:“你和肖时钦明明是在一起工作,为什么他那么狼狈你却一尘不染?”

“我去冲了个澡,所以来晚了。”

肖时钦苦笑。

张新杰坐下来推了推眼镜:“我得提醒你,根据九处的保密协议,请尽量不要在公共场合提到这件事。”

“遵命。”叶修决定不和他辩论,夹起一根芦笋,无视了扎向自己的视线,“那么换个话题——你们谁替我去给黄少天顺顺毛吧,隔着这么远我都闻得到他身上的火药味,我一靠近就要炸。”他指指肖时钦,“我可不想变成这样。”

肖时钦叹了口气,放下吃了一半的饭菜,说要早点回去洗澡换衣服。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黄少天那边低头跟他讲了几句话,又面不改色地回来了。

黄少天远远冲叶修比了个中指。

“王大眼你跟那熊孩子说了什么?”叶修哭笑不得。

“约他一小时后去健身房打沙包出气。”

叶修哂了一声,追问道:“你又有什么气要出?”

“我的一个线人被杀了。”王杰希用叉子戳着意大利面,语气平淡但语速很慢,“一家三口,连房子都烧了。”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张新杰放下餐具双手交握放在桌边闭上眼祈祷,而叶修端起餐盘站起身来。

诚然黄少天有足够的理由恨自己。

 

 

往事犹若异乡,人们在那里做的事情都不一样。

在警校的时候,黄少天的话比现在多,也更爱笑,走到哪里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王杰希更自负,待人接物透着一股冷傲的劲头。张新杰和肖时钦不太合群,前者尚未学会察言观色,说话太过直白惹人反感,后者则更喜欢与书本打交道。

而喻文州,成绩优秀八面玲珑,仿佛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

他待人周到,谦逊有礼,拿着特等奖学金,刚入学时有许多人猜测他是哪里的富家子,直到他在食堂当着众人的面对前来挑衅的人不卑不亢地说自己在孤儿院长大,才终结了大家的好奇。

但叶修知道的总比旁人多一些。

那时候的第九处长期人手不足,叶修干到第四年,处长冯宪君把他差去警校当了一年教官,嘱咐他给九处多挖掘些好苗子。

某次射击训练后,喻文州在场馆门口截下了叶修,向他请教了若干细节问题,然后询问能否借用训练馆。

叶修多看了他几眼,翻出他的训练成绩,摇头道:“原则上我们不允许学生单独留在馆内,而且你的命中率已经很不错了。”

喻文州礼貌地笑了笑,站得笔直:“还不够好,所以想利用课余时间再练习一下。叶教官,您的移动靶命中率是多少?”

“呵,不告诉你,免得给年轻人太大压力。”叶修顿了顿,挑起眉梢,“你该不是每门课都偷偷给自己加练吧?”

喻文州还是笑着的,态度平和却并不直接回答:“我只是量力而为。”

叶修想起在学生中流传的只言片语,微微扬起嘴角往馆内走:“虽然学生不能单独留下,但如果有教官在场还是可以通融的。”

喻文州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安静而从容。

这个学生大概并不像传言中那样,是个善于说漂亮话的天才,叶修心想,他只是付出了比他人更多的努力,比他们更懂得好运不会从天而降的道理。

有点儿意思。

 

似乎当你开始注意到一个人,就比过去更加容易见到他。

周末时叶修去训练馆找负责体能训练和格斗课程的韩文清,就看到喻文州和黄少天在场地里练习柔道,而韩文清正在旁边做俯卧撑。

“啧啧,老韩你这不行啊,竟然给学生开小灶?”叶修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结实的背肌,“刑侦班的黄少天也就算了,喻文州是学战术指挥的吧,练肉搏这么拼命是想干嘛?”

韩文清俯卧撑数到九十五个,也不理他,把最后五个做完了才站起来擦了把汗,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有事?”

“来跑腿的,有份文件要你签字。”叶修把材料递过去,抱着双手看喻文州和黄少天练习。韩文清签好了把东西塞回到他手里他也没有回头。

“他们练多久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香烟。

韩文清瞪着他,直到他悻悻地把烟收起来,才说:“快两个小时了。”

“训练过度也不好,再说你也不能总在这儿陪着年轻人折腾。不介意我越个权吧?”

韩文清递去一个“随便”的眼神,转身回管理室了。

叶修走到场边冲两人招了招手,喻文州一个分神,被黄少天抓住机会使出袈裟固按倒在地上。

“哟,不错啊黄少天同学!”叶修举起手拍了两下。

黄少天嘿嘿笑着把人放开了。喻文州有些尴尬,从地上爬起来,跟叶修打招呼:“叶教官有什么事吗?”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可还没说是来找谁的。”

喻文州脸色一僵,飞快地瞥了黄少天一眼,后者正弯腰去拿水瓶。

但叶修旋即笑了起来:“你等下有空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两个。”

“有空”二字还没到嘴边,眼角已经染上笑意。但喻文州没来得及开口,那边黄少天就说:“不好意思啊叶教官,我们有个聚餐,您知道的,周末晚上大家想放松一下。绝对不喝酒不会违反规定的,我们都很有分寸,您放心好了。哎说着话就到时间了,文州快点我们冲澡去,不然王大眼又该啰嗦了。”

“那个,少天。”喻文州却没有动。黄少天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向一旁,再对视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笑容:“你去聚餐吧,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我有些事想跟叶教官单独聊聊。”

黄少天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叶修,末了耸了耸肩,跟叶修道了声再见,匆匆走向更衣室。

“不行啊,喻文州同学,全露馅了。”叶修随意地在场地边上坐下来,看着对方慢吞吞地靠近,“既然要说谎就得学会扑克脸,当警察也是需要演技的,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刚才在想什么可就被我摸透了。”

喻文州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动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下了:“我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但叶教官你也只是随口说说吧。你碰巧来找韩教官,碰巧遇到我和少天。”

叶修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带着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挠得人发痒:“是碰巧,但这不妨碍我认真想找你吃个饭。怎么样,抽点时间给我吧,喻文州。”

他迟疑了,眼神的方向和抿起的嘴角出卖了他。叶修好整以暇地看着,把点滴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然后喻文州轻轻吐了口气,按着膝盖站起身说我先去冲个凉。

“不急,”叶修摆摆手,“我去找老韩聊个天。”

 

那之后过了几个月,叶修负责的战术分析课上有学生私下来找他抱怨,说连续几次测验喻文州都是第一名,很多同学都认为教官私下里给他开小灶有失公平。叶修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和喻文州走得太近了。

“怎么,成绩不如别人就乱扣帽子?我一向欢迎学生在课后找我答疑,可你们谁下过这个功夫?我从没给喻文州开过小灶,那是人家自己努力。”

至于我和喻文州,我们只是单纯的——单纯的私人交往。

这样好像完全起不到澄清的作用。他在心里苦笑,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把学生打发走了。

刚巧喻文州传简讯来问他能不能一起吃饭,他说抱歉啊我被上头叫去喝茶,改天吧。

 

他没说谎。冯宪君叫他去九处汇报工作,他不敢怠慢,把整理好的学生资料装进包里开车去了警署。

冯宪君带来的是好消息。上面给了九处提前选拔的权限,在警校结业前三个月,与学生双向选择,只要在此之前做好宣讲会就不愁招揽不到人才。

“你也可以私下里动员一下。”冯宪君翻看着叶修带来的资料,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就不错嘛,喻文州,指挥班的,不如就从他开始吧?”

“喻文州怕是不行。”叶修摇着头,凑过去随手在纸上比划,“这几个还有希望,但喻文州不会来的。九处没名没利,这小子心太大,这儿留不住他。”

冯宪君有点不甘心:“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叶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手指在桌边轻轻敲击:“我就是知道。他这样的人,事情做得再完美,也还是没有安全感,不抓住些什么心里就不踏实。但九处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所以他不会来。”

冯宪君不悦地皱了皱眉:“那就在刑侦班里挑吧。王杰希和黄少天,这俩成绩最好,你至少得给我拿下一个。”

“哎,”叶修笑着叹了口气,“您当初怎么就给我搞了这么一份差事呢?我倒宁可在一线,虽然危险点儿,但是干脆。”

“现在人手这么紧张,你以为我不想把你调回一线?这不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嘛。你就再坚持几个月,回来有一份特别重要的任务等着你。”

“哦?”

“鼎龙会在上个月接连吞并了两个小帮会,如今它是R城最大的黑道组织了,我们的行动会变得越来越困难,所以我打算在鼎龙会安插卧底——就从今年毕业的新人里面挑。”

叶修一愣,眉心不自觉地纠结起来:“你在开玩笑?让年轻人去做这些太危险了,不如让我去。”

冯宪君右手按着太阳穴,左手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来:“我倒是想让你去,但你在九处三四年了,万一被泄了底怎么办?新人履历干净,比较稳妥,而且我们是双向选择,也不勉强。所以才让你好好帮我物色人才呀!”

叶修沉着一张脸移开视线:“你是老大,听你的。”

 

宣讲会进行得很顺利,志愿表发下去就有好几个学生来找叶修谈话。叶修心想自己这算不算坑人呢,明知九处危险还把年轻人往里面送。黑道组织在R城势力很大,警方无法将其一举根除,所以才成立了九处专门处理这部分事务。他们承担着最危险的任务,叶修已经不记得自己击毙过多少犯罪分子,也不会去计算自己救过多少人,但他从未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他也是这样对黄少天说的。

“以后我们会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还愿意来,我和九处都欢迎你。”

黄少天伏在桌上头也不抬,利落地填完了志愿表,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姓名,把表格往叶修面前一拍,眼角眉梢都飞扬着自信:“从我进警校那天起就没想着贪图安逸。之前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九处,现在我觉得这根本就是为我准备的部门嘛!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似的,对付最凶恶的坏人,深藏功与名,啧啧,舍我其谁啊!什么时候能知道录取结果?”

“下个月,我会单独通知你们。”叶修把表格收进文件袋里,站起身来向他伸出右手,“谢谢你。”

 

眼看提交志愿表的截止期限将至,叶修翻着表格,心想喻文州果然没有来。最近在警校里也很少见到他,大约是自己回避的态度被他觉察了,这小子向来很懂得分寸,倒是从来不给他添麻烦,要不是自己身为教官必须在学生面前表现公正,他们或许能成为好朋友。

截止前的最后一天是个周末,晚饭后叶修习惯性地去操场抽烟。那天风挺大,他的打火机又快没气了,接连几下都打不着,便往操场旁边的器材室走去。

操场上漆黑一片,走到一半他就听见那边传来不寻常的响动。有人在说话,好几个人,听起来像是学生——但学生在这个时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不放心,把香烟和打火机收好,脚步轻悄地向器材室靠近。

“你还是老实交代吧,把东西藏在哪儿了?别逼我们去你寝室搜出来,人赃俱获那可就不好看了。还是说你已经拿去卖了?”

这可不好,怕是要闹事。

但紧接着,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回答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金链子。你丢了东西应该向校方报案,走正规程序调查,而不是拉帮结伙在这里威胁我。”

是喻文州。语气平淡,态度不卑不亢,但无疑会激怒对方。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身上还真是是非不断。

“那我奉劝你最好不要还手,不然打伤了同学可是会被开除的——像你这么穷酸,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想必也没人能罩着你。给我打!”

果真动手了。叶修走到器材室后面,除了喻文州之外还有四五个学生。他心中默默祈祷喻文州千万不要还手,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众人背后,出其不意地捉住一个学生的肩膀将他丢到一边。

“都给我住手。”

但这里光线太暗,对方根本看不清人,大约以为他只是路过的学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为首的那个还上来推了他一把,粗声粗气地说着:“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叶修呵呵一笑,闪过对方的手,三两下就把这几个学生都给摔在了地上,这才挡在喻文州身前不慌不忙地自报家门:“拉帮结伙殴打同学,竟然连教官也敢打,本事不小嘛,我看你们不去当黑社会都可惜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喻文州。他方才背靠着器材室的外墙,双臂护住头面应对冷静并没有反击,这会儿听见这把声线反倒惊讶起来:“叶教官?”

那几个学生听见“教官”二字立刻知道闯祸了,纷纷挡着脸逃跑。叶修在后面也不追,冷笑着敞开嗓子喊道:“这就对了,趁现在赶紧跑吧,回去记得给你们的后台靠山打个电话,明天教导处见,我可把你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他们跑远了,叶修这才转过身来。喻文州捂着小臂,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他。

“你真看清了?”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

叶修一哂,刷卡进了器材室。

“就算我没看清,你总知道他们是谁。”他把喻文州拉到灯下,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脸没事儿,其他地方呢?”

喻文州仰着脖子避开,摇了摇头:“也没事,只是挨了几下而已,我都有防备。”

叶修没听他的,直接把他的左手拽过来,解开袖口的扣子挽起衬衣,果然瞧见几块红印子。“瘀伤,最好处理一下,再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骨头。”他拎着对方的手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去医务室吧,老方这会儿肯定还没睡。”

视线相触他才发现喻文州一直盯着自己,对手臂上的伤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那眼神专注而平静,却看得叶修心里莫名一跳。

“走吧,”他移开视线走在前面,“我送你过去。”

 

叶修带着他去方士谦那里验伤取证、处理伤处。隔着帘子他听见方士谦在里面说除了左臂之外肋下也有一块,但都不重,取了冰袋给他带回去。叶修趁这时候向喻文州问清了那几个学生的名字,和验伤报告一起收进文件袋里,向方士谦道过谢便带着喻文州离开。

“今天你不要回学生宿舍了。我给宿管打个招呼,你住我那里。”他担心挑事的人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喻文州没有反对。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负担,他依旧有说有笑,给叶修讲了些训练中的事,末了问他:“少天说他志愿去第九处,是不是真的?”

叶修随意答道:“是,上周他就来找过我了。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今晚就截止了。”

出乎预料地,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好啊。”

两人走在去教官宿舍的路上,路灯昏黄人影摇晃。叶修转过头看向喻文州,年轻人的侧脸柔和而平静,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是认真的,”他目光转过来,对着叶修微微笑了笑,“你还有多余的志愿表吗?”

 

R城警校给教官配备的宿舍是附带独立卫浴的单人套间,卧室是标准双人床,外间还有张挺不错的办公桌。

喻文州就坐在叶修的办公桌前一笔一划地填起了表。叶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隐约觉得事情的发展开始偏离自己预期的轨道,只是也不好说什么,便转身去洗澡。

“哎?”他突然在脖子上摸了一把,“掉哪去了?!”

喻文州从桌上抬起头来:“什么?”

“我的翡翠环。”他走进卧室在枕头和床头柜上找了一遍,失望地叹了口气,“惨了,沐橙要是知道我把它弄掉了肯定得杀了我。”

这名字有些陌生,喻文州低头继续写志愿书,轻飘飘地丢出一句:“女朋友?”

“小姑奶奶——”叶修抓了抓头发,“咳,我是说,表妹。八成是掉在操场了,最近一直觉得绳子有点不结实,没想到这么容易掉。唉,算了,明天再说吧。”

等他洗澡出来喻文州已经填完了表。他抓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缺漏,就和其他人的一起收好。他甚至没问喻文州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直觉告诉他这答案大约不会是自己想要的,何必刨根问底,不如装个糊涂。

他从衣柜里翻出几件换洗衣服拿给喻文州:“介意穿我的么?”

喻文州笑了笑,接过来就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叶修在房间里抽了一支烟,精神放松了就开始犯困。他把烟头丢进烟灰缸,习惯性地推开浴室门想去刷牙。

喻文州还在洗澡,隔着浴帘什么都瞧不见,但叶修听见水声中夹杂了其他的声音,像是抽泣呜咽,断断续续地压在呼吸之间。他反应很快,怕喻文州出事,甚至在思考之前就采取了行动,走上去一把拉开浴帘。

那声音戛然而止。叶修目瞪口呆地看到喻文州面向自己坐在浴缸里,满脸都是水,甚至连递过来的眼神都是潮湿的,赤裸的皮肤在花洒下泛着灼热的红。他的双腿在身前张开,双手隐在两腿之间。

叶修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但已经晚了。喻文州眼底闪过一抹苦涩的笑,扶着墙壁站起来,身体毫无遮掩地在他面前舒展开来。

“喻文州……?”叶修心想这不太对,喻文州,或是自己,都不太对劲。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这具身体,肋下的瘀伤眼下鲜艳得触目惊心,却又像是带着氤氲的诱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动如发现猎物的豹,本能地渴望温热鲜活的躯体。

“为什么不先敲门?”喻文州跨出浴缸,身上的水弄湿了地砖,但他赤着脚,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随手捋到后面,捉住叶修的睡衣领子,左膝挤进他两腿间,勃吅起的性吅器抵着他的耻吅骨。

这绝对不正常。

喻文州和他一样高,那张脸上糅杂了太多情绪,悲伤,隐忍,痛苦,绝望,情吅欲,以及和他如出一辙的,渴望。

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第一次和男人做吅爱的感觉不算糟。准确地说,是非常好。

喻文州吞咽着他的肉吅棒,喻文州牵引着他的手指,喻文州跨**坐在他身上,喻文州按着他的后脑。喻文州无所顾忌的破碎的喘吅息,喻文州包裹着他的紧致而灼热的甬**道。

他想自己是着了魔,无可救药地陷进无底的泥沼。然而陷得还不够深,还可以再深些,一下下捣进去。梦魇那么迷人,毒药那么甜美,就连那赤红的瘀伤都那么摄人心魄,只一次怎么能够满足?答案是再一次,再一次,顺从本能射在最里面。

然而和喻文州从始至终都没有像样的对话。喻文州会说好舒服用力点不要停,会看着他的眼睛展露最痛苦的欢**愉,却不曾叫过他的名字,不曾亲吻他的嘴唇。

结束之后喻文州甚至光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进了浴室把自己弄干净,回来时给叶修带了一杯冰水,自己钻进皱巴巴的被子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扳过喻文州的肩膀低头吻上去。但喻文州不轻不重地推开他,平静而凉薄地说了声:“对不起。”

叶修叹息着摸摸他的额头,关上床头的灯,在黑暗中躺下,心想这小子终于学会扑克脸了,竟也感到欣慰。

 

次日叶修醒来时喻文州已经走了。

他打开音响,收拾好房间,给教导处的负责人打了一通电话,把材料送了过去,剩下的事他也就不再过问。

傍晚时喻文州来找他,神色如常,递给他一个小小的塑封袋,里面有他掉在操场的翡翠环,但只剩下一半。

“对不起,另一半我没找到。”

“又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不小心。”叶修把半个玉环收进抽屉里。

该怎么开口呢?

喻文州笑了笑,站得笔直的身体也稍微放松下来:“叶教官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找我麻烦?”

叶修摇头。那几个学生都是些纨绔子弟,憎恨出身微贱的优等生并不需要太多理由。

“起初只是看我不顺眼,但后来他们黑进了我的电脑,发现我喜欢男人,大概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吧。”他平静地看着叶修,短暂地沉默,然后微微抬起眉峰,“所以,对于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那是我的责任,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叶修心一沉。

而喻文州还在继续:“我知道教官和学员之间不该发生这种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可以放心。”

叶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过三个月我就不是你的教官了。”

喻文州那双眼睛望着他,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无机质般透明,一眼望得穿,却不是真的——如今叶修已经捕捉不到他面具背后的情绪了,年轻人就像悬崖边初次展翅的鹰,短短的几个日夜便羽翼丰满一飞冲天。

“我有喜欢的人。”喻文州微笑起来,那两颗玻璃珠仿佛突然活了,眼底流转着温暖的光,眼尾的笑纹也像是一尾快活的鱼,“我很爱他,心里容不下别的人。”

而最糟糕的是叶修明白这是真的。

他从未见喻文州露出这般幸福满足的表情,那是自己不曾见过的,骗不了人。

“我明白了。”叶修吐了口气,回到桌边摆手示意他离开,“祝你好运。”

 

一周后,冯宪君到警校来面试新人,叶修自然也在。结束后冯宪君把叶修扣下来,拿着几份学生的材料询问他的意见。

叶修低头翻了翻,笑道:“这几个人都很不错。”

冯宪君“嗯”了一声,面无表情:“我知道他们都很优秀,所以要你从里面挑一个人去鼎龙会做卧底。”

叶修把材料推回到他面前:“这么大的事,还是您说了算,我就不好乱说话了。”

“你乱说话的时候还少么,这会儿倒推诿起来了?”

把改变年轻人一生命运的决定推给我,真是个老狐狸,叶修心想。

但他没有办法,拿起材料逐一看过。这些学生他都是熟悉的,每个人的特点和特长他都心中有数,最适合的人选他闭着眼睛也能在一秒钟内作答,却依然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份材料都读了一遍。

冯宪君也不催促,呷了口茶耐心等着,等到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才不慌不忙地问了句:“哪一个?”

叶修把材料放在桌上,短暂地合了眼。身体里的某一处,或是血管,或是脏器,他摸不清位置,但沉重的跳动真真切切地传来,仿佛悄然生长在体内的另一个生命,呼吸着凝望着,默然不语。

不好的预感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应验。

他动了动嘴唇,吐出三个字:

“喻文州。”

——那跳动戛然而止。

 

喻文州从警校退学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黄少天彼时都被蒙在鼓里,一心想着能和他一起毕业一起进入九处为打击R城的恶势力奋斗终身。

开车送他的人是叶修,叼着烟靠在车门上看着他把行李箱放进车后面,明明应该去搭把手,但双脚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喻文州放好了行李慢慢地踱过来,带着点笑容望着他,向他伸出手来。

“给一根?”

叶修愣了一下,花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摸出烟来递给他,又去找打火机。

“这样就行。”喻文州凑近了,把烟咬在齿间,偏过头去就叶修的火。香烟点燃之前叶修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脸上半透明的绒毛都是那么温驯的模样,而喻文州只是盯着藏在烟灰背后的那点火星,眼神专注得仿佛可以就这么看一辈子。

但烟丝点燃之后他一声不响地退开。叶修笑了笑,心想一辈子真是短暂啊,白驹过隙,最多也就是一支烟的工夫罢了,躲在烟线背后相对无言吞云吐雾,彼此都不教对方看得真切。

喻文州吸了一口,有点儿呛,扭过脸去咳嗽。叶修手伸到一半却收了回来,说不会抽就别勉强。

而对方绕到车子的另一侧,拉开门坐上副驾驶席,烟还捏在手里,吸了第二口,又咳嗽:“总得学会的,慢慢来。”

叶修站在车门边,悠长地吐出一团烟,如同具象的叹息。随后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盒,坐进驾驶席拧动钥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喻文州平静如水的脸,声音喑哑地提醒他扣上安全带。

车子慢慢驶出警校,喻文州回了一次头,望着那道铁门在车行过后缓缓关上,发出吱呀的声响。警卫锁上大门之前,他收回了视线,重新在座位上坐好。

“你不怪我?”叶修不再看他,专心地开着车,“向冯处推荐让你去做卧底的人是我。而且你本可以拒绝的。”

喻文州继续尝试着抽那支烟,挺认真的模样:“那么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别人?”

叶修答得很快:“你是最好的人选。”

喻文州笑了:“所以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是最好的。”

 

警校位于R城郊区,叶修开车进城,喻文州本以为要去警署,但叶修从主干道拐上相反的方向,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家酒店的停车场。

喻文州没有问,把行李留在车上跟着他进去,在前台开吅房,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走廊,上午的阳光干净而明亮。

叶修并不确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没有去想。

这一次他占据了更多的主导权。他把喻文州的衣服一件一件解开丢到地上,在铺满阳光的温热的床上用冷静的目光一寸寸抚摸这具赤吅裸的身体,不紧不慢地了解它,唤醒它,打开它。

进入的时候喻文州咬着他的肩膀,没有上一次那么艰涩,但进到底时他还是舒了口气。喻文州夹着他的腰红着眼角说你快点动,快点,我没事,然后勾着他的脖子和他交换一个接一个湿漉漉的吻。接吻的感觉有些新鲜,缠绵又湿滑,彼此试探却又势均力敌。

但一切欢愉都徒劳无功。哪怕在窒息的快吅感里浸得足够久,大汗淋漓大声喘吅息,哪怕身体亲密无间,不留一丝缝隙,哪怕一次一次做到精疲力竭,终究这些忘我的时刻都会弃他们而去,留下无法填补的空虚。

阳光依然那么好,怀内的身体滚烫,可叶修却只感到森森的寒意。

他亲手将喻文州送进了无间地狱。

再没有比负罪感更好的催吅情吅剂。

 

结束之后叶修站在窗边抽着烟等喻文州梳洗干净。

他把一部新手机交给喻文州,交代了很多事情,最后拿出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和一把车钥匙。

“从你离开这个房间开始,你不再是喻文州,你的代号是索克萨尔,而我是你的联络人一叶之秋。我对你说的一切你必须记在脑子里,不能写在任何地方。从这里出去,开走那辆车,住在这个地方,之后的事情就都靠你自己。倘若日后和我或者任何警方的人偶遇,都要装作不认识。”

喻文州垂下眼,收好这些东西,笑着说没问题。

“你什么都没和黄少天说?”

“没有,反正你会替我向他解释的。”

叶修点了点头。

“那么我这就走了。”

叶修把最后一支烟按进烟灰缸里,在他走到门边时抬起眼睛。

“喻文州。”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什么?”

叶修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小心。”

还有——活得久一点。

 

 

清晨连空气都更加通透,叶修顶着一头乱发把屋子里的每一扇窗户都开到最大,然后打开音响随手插进一张古典乐,在被流动的音符充满的屋子里清洗自己。

镜子里的人终于也开始显出些沧桑来,大约这些年来抽太多烟熬太多夜,根本没有工夫关心自己的身体。他摸摸眼角收束的细纹,用清水洗去脸上的泡沫,新刮过的下巴泛着淡淡的青色,这时候他想起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久到看着自己的脸都感到些许无措的陌生。

九年了。

 

音乐声中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为了及时联络,他向来手机不离身,洗脸时都放在裤子口袋里,这会儿擦干了手接起来,令人意外地,是张新杰。

“抱歉一早打扰你,但我认为你需要到法医科来一下。”张新杰语气平静,语速却似乎比平时更快一些,“并不是好消息。”

在九处这么些年,叶修也并没有听说很多好消息。他挂断电话,迅速换好衣服出门,开车到警署的法医科,果然在楼道里找到了张新杰。

和他在一起的还有王杰希,双双面色严峻。

“怎么回事?”叶修问道,接过王杰希递来的一份文件。

“这一个月内,我们发现十五具可能与鼎龙会有关系的尸体,其中包括我的线人。”王杰希在上面指出一个中年男人,“目前看来并没有其他帮会对鼎龙会出手,事实上这些人很可能是被鼎龙会内部的人杀害的。”

叶修脸色一沉,盯着那份文件,也不抬头:“一下子死这么多人,为什么现在才说?”

张新杰说:“是我的疏忽,之前并没意识到这些人与鼎龙会有关,直到前几天王杰希说他的线人被杀,我才逐一去筛查了档案。很抱歉。”

“我们在鼎龙会还有多少人?”

“……三个。”

“先不要打草惊蛇,张新杰去向上面申请污点证人保护,王杰希你跟我来,这里说话不方便,叫上黄少天到会议室说。”

“好。”

“不进去看一下么?”张新杰叫住他,指着面前的门,“有两具尸体无法识别身份,我刚刚叫王杰希看过,他说不是他的人。”

叶修吸了口气,示意张新杰走在前面。

——不会是他。王杰希和张新杰都认识喻文州,根本不需要专程叫自己过来……除非已经到了完全无法辨识的地步。

他抬起脚步走进去,太平间如银白色的巨兽无声地吞没他。王杰希等在门口,五分钟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王杰希问是不是,叶修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过大眼啊,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王杰希跟在他身后:“当年应该选我去做卧底?”

叶修凉凉地笑了一声:“那并不是适合你发挥的地方,你不会做得比他更好。可是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后悔呢?”

 

警方不敢轻举妄动。鼎龙会在进行内部清洗,无论是向警方提供情报的线人还是警方派去的卧底,一旦被怀疑都可能遭遇不测,此时贸然联络很可能会反过来暴露对方,绝非明智之举。

黄少天赶到九处的会议室时,叶修已经抽到了第三支烟,王杰希拧着眉头低声把情况向他讲了一遍,他罕见地沉下脸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竟也不说话。

“王杰希,”叶修坐在桌子上看过来,“以你的判断,你的线人会不会有危险?”

王杰希叹了口气:“最有危险的那个已经死了。我原本答应他明年就想办法让他们一家三口离开R城,他为我们做了很多事,也是一心想洗底离开鼎龙会……至于另外两个都是老滑头,提供情报时不干不脆,很善于自保,而且和警方合作时间短,留不下太多证据,只要他们足够聪明,运气不要太差,大概不会有事。”

“所以现在有危险的就是文州了。”黄少天说。

“索克萨尔。”王杰希提醒他。

黄少天没有理会,继续道:“他是鼎龙会的中层头目,一旦出事我们很难接近,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他的情况。我申请去他平时工作的地方看一看。”

“麻将馆?”到如今也没必要在王杰希面前隐藏信息,叶修点点头,“你可以去,你去比我去更安全,毕竟你不是他的联络人,如果鼎龙会的大佬们拿到什么证据多半也和我有关。但是不要去他家里,太冒险了。如果你在麻将馆没有见到他,就去这个地方。”叶修报出一个地址,要求黄少天记在心里,“这套房子的阳台正对着他的住所,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会在窗外挂一盆吊兰。”

黄少天很快离开了,叶修再次沉默下来。

“他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王杰希试图宽慰他。

叶修还没答话,会议室外就有人敲门,王杰希把门打开,肖时钦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冲王杰希点点头,径直走到叶修身边。

“出事了。”他把一张纸拍在叶修面前,这显然是刚刚打印出来的,墨色都还新鲜,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鼎龙会的老大被杀了,就在昨晚。消息是从他们敌对的帮会传出来的,这是照片,应该可靠。”

“鼎龙会的少当家和二头目一向不和,”叶修虽然惊讶,但反应很快,“他们老大一死,只怕会有一场大乱子。”

“索克萨尔是哪边的人?”王杰希问。

“提拔他的是二头目,但最重要的,他是我们的人。”叶修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笑,“我有种预感,好戏就要上演了。”

 

黄少天没能找到喻文州,这是在叶修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内,鼎龙会的地盘上接连发生爆炸,警方虽然很快介入,但依然未能阻止连环爆炸的发生。

“损毁的都是鼎龙会重要的非法金钱来源,”叶修指了指地图上的标记物,“而且全部都是鼎龙会少当家的产业。”

“粗略估计,这八起爆炸事件会使鼎龙会暂时损失百分之四十的现金收入。”张新杰在一旁补充。

“爆炸物都被安置在建筑结构最为脆弱的地方,目的显然是破坏建筑物而非造成人员伤亡。其中一起爆炸还毁掉了他们藏匿毒品的仓库。”肖时钦说。

张新杰点头:“不管策划连环爆炸案的人是谁,就结果而言对我们警方并不算是坏事。”

王杰希看了看叶修:“似乎已经能猜到是谁做的了?”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黄少天用笔敲了敲桌子。

叶修低头点起香烟,含混地说了句:“等信号。”

“你知道他在哪里?”黄少天追问。

叶修吐出第一口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相信他。”

 

鼎龙会头目被杀的第五天傍晚,第九处全体留在会议室待命。叶修自那之后总共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张新杰建议他休息一下,但他顶着黑眼圈拒绝了。

傍晚时,守在电脑前的肖时钦突然叫起来:“有讯息!”

叶修戴上耳麦:“接过来。”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很轻,又有些沙哑,断断续续的,竟是在唱歌。调子很稳,但唱歌的人气息显然太虚弱了,连一整句歌词都唱不完。

“Hear my words...”

“这是什么?”王杰希问。

“Take my arms that I might...reach you...”

“我记得这首歌。”黄少天说。

“But my words...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

到这里戛然而止。

肖时钦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就只有这几句话,是通过内部加密通道打进来的,已经挂断了,我正在进行定位。”

“听起来他受了伤,也没办法正常对话,应该是被监视了。”张新杰推了推眼镜,“但是,他想说什么?”

众人的视线一个接一个转向叶修,只有黄少天还盯着肖时钦的屏幕,紧张地等待着定位结果。

“The Sound of Silence,SOS——答案太简单反而容易被忽视。呵,那家伙连求救都装模作样啊。”叶修大步走到肖时钦身后。系统已经查到了这通讯息的来源,是鼎龙会控制下的码头仓库,也是他们猜测可能会发生爆炸的地点之一。

“张新杰,重案组那边借调的人手到位了么?”

“是的,周队的人距离现场三点五公里,我现在就把地点告诉他。”

叶修抓起自己的防弹衣,把枪套固定好,重新调整了耳麦,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同僚。

“收网。”

 

很多年前叶修曾经听喻文州唱过那首歌。

那时候他为了找个能抽烟的地方常常去警校教学楼的楼顶,靠在栏杆上吹吹风,下方操场上总有学生在跑步,口令整齐划一。

那天傍晚,大部分学生都该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叶修推开门,却看到喻文州一个人坐在楼顶仰着头,塞着耳机哼着歌。

夕阳的色彩在云间瞬息万变,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沉入地平线下,留下金红的余晖,映着喻文州年轻的微笑的脸。

他听着喻文州唱完了整首歌,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被风送到他耳畔。

然后喻文州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眼中映着暮光:“叶教官,听现场要收费的。”

“呵,下次陪你打移动靶,让你看看差距。”他走到喻文州身边坐下,又说,“你这个年纪怎么喜欢这首歌?都把你唱老了。”

喻文州摇头:“这首歌很好啊,在人群里每个人都孤独。就像现在,虽然你就坐在我旁边,我们说着话聊着天,但依然不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

“哦?那你在想什么?”

喻文州叹了口气,比起感慨更像是满足。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温懒懒地停留在他们身上,他向后躺下去,双手枕在头下,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在想,今天的夕阳真美。”

 

喻文州在特护病房醒来。白色的墙壁,安静的吊针,监护仪上的记录平稳,阳光透过白纱帘照在他身上。

病房里放着两张床,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穿着便服侧卧着,身上盖了一条薄毛毯,呼吸绵长。

那人手中握着一个暗红色的锦囊,上面用银线绣着吉祥的花纹。

——是自己从不离身的东西。

喻文州想坐起来,躺得太久了身体都变得麻木,手脚没什么力气,肌肉收缩牵动腹部的伤口,再次抽痛起来。他吸了口冷气,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打算再睡一会儿。

但叶修醒了,无声无息地坐在病床边望着自己。

他微微笑了笑:“一切都还顺利么?”

叶修点头:“鼎龙会的二头目死于内斗,但年轻的少当家也损失惨重,如今帮会人心涣散四分五裂,恐怕很快就会被其他帮会趁虚而入瓜分地盘。你的计划很有效,借着替二头目削弱敌人的名义毁掉了他们好几处要紧的据点,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迟了。如今树倒猢狲散,鼎龙会只怕就要从R城消失了,道上或许可以安稳一阵子。具体的情况,等你出院复职之后,你的新搭档黄少天一定会比我讲得更精彩。”

说完他跳下床走到喻文州身边,把锦囊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现在我们来说说这个吧,喻文州同学。当年偷偷藏了我的东西,如今人赃并获,你打算怎么办呢?”

那是一块翡翠。

准确地说,是半个翡翠环。

叶修从怀里摸出另外半个拼在一起,断面相互契合,本就是一体。

喻文州苦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还是被你骗过一阵子的,以为你心里真有那么一个不可触碰的人。”

“我没骗你。”喻文州从他手中拿过那两片翡翠,举在眼前对着灯看,“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望能得到什么,到后来干脆连想都不敢想了。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这九年来我随时都可能死去,但我不后悔。”

叶修把他的手连同翡翠环一起拢在掌心里,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想吧,关于未来,关于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会好好地听你说。”

 

而这一次,寂静之声终有回响。

 

END



*歌词出自《Sound Of Silence》,点题的那句大致翻译是:“但是我的话却如寂静无声的雨点落下,徒然回响在沉静的井里。”(翻译来自虾米)

*“往事犹若异乡”这句出自L. P. 哈特利《一段情》: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 they do things differently there.

*文的主旨和SOS这首歌并不太一样,我强行断章取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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